马尔克斯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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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爱着他，而他不再爱你，或者说生活已经磨光了他对于爱情的憧憬。

京无奈地发现，Toshiya眼中的爱情只和欲望联系在一起，他没法拒绝他的诱惑。在乌拉圭的日子里，不可避免地缠绵一夜后，那个人就觉得已经够了再不肯委身给他。

而且他也再不愿接受他的钱，他的帮助，京看着他由去了那些个只停了一艘抛锚的船舷的码头，继续他那些交易。

而被京问道的时候，他也只是低头说：“已经一个月了，我可以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你说什么？”

他很是沉着地回应京：“你忘了我是胡安么？我怎么可以不回去证明我的清白呢？”

“你，你......你没有想过裕子么？”

京努力地想避免一切，但是那个人没有半分犹豫。

“即使见到她也必须回去，那是没有选择的。”

焰色浑浊不明，连破碎的理智都阻挡不过的爱情翻天覆地。京大着胆子去触摸他的眼角、眉梢，枝里末节都是风尘疲惫，偏执得让人心疼。他意外没有拒绝，闭眼。然后叹气。

“接近胡乱拼凑的人偶有意义么？打碎过的心，拼凑不回来。”

一弯深蓝的苍穹上月色明朗，平原上的凉风梭梭吹来。那些夜晚他曾经凝视他，却不知道该把破碎的心怎么接回来。京只有绝望地向他倾吐心意。他想还是承认吧，傻瓜们把迷迭花叶、薄荷与玫瑰编织的夜曲，送到港口的胡安娜窗前……他并没有一恨到底，也不知道爱究竟有多深刻。

但是，只有火烧火燎的欲望不够了么？他爱着Toshiya，为他隐瞒了所有可能的线索，甚至走向没有黎明的深渊。

“可是......如果我还爱你呢？”胡安轻笑着询问他：“我能接受得了么？爱到跟我私奔还是送我进监狱？”

京没有说出答案，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非要不可，或者说根本没把他认真地当伙伴。

他不得不看着那个人形同平常回到巴里格纳区和塞莱娜招呼着，女人殷情地问候京。

“先生，没有想到您是和胡安一起回来的。我想旅行对您来说一定很美好吧。”

京不敢把怜悯摆在脸上，他知道那个人冷冷的眼睛穿透他的灵魂——从楼梯上俯视着他。他们的距离，不只是那几步。

您曾经爱过我,却看着我堕入地狱。另一个人的心里也充满着绝望的感情，却没有流露到脸上。

相遇的十一月是烧荒的季节，也是毁灭的季节。

京并不知道，Toshiya的回来，只是为了了结不可能的赌注。一个无聊的骗局。他赌的东西则是漫无边际的空气。因为世上已经活得太舒畅了，非分的背后总有应得的报应。

所以他再次找到桥本的时候，那个总在给他开门的裕子已经是一副悲怒的表情。

京的脸上写满被她迁怒的无奈，而桥本先生则给了他最后一道通牒：要么回去日本，要么永远不要回去……一个外国人呆在语言半生不熟的国家，显然是极度危险的。京的祖父对他的所做除了震怒已经无法形容了，他或许差一点就要失去这个孙子。

而这个人被爱情的洪水冲昏头脑，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他甚至没有觉察，裕子望着他的时候，偶尔的视线里也有深深的怜悯。

他为了Toshiya能回心转意，守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甚至不久之后，就开始跟踪他，天真地希望分担他可能遇到的麻烦。

然而一天天时间过去，麻烦迟迟没有到来。Toshiya却在一步步走向疯狂的边缘。

演戏对那个人而言已经太过吃力了，他看着塞莱娜的时候心都在发抖，更不要说面对裕子。从来没有想过愧疚的力量如此之大，他不断地求助于天主，在他自身的悲剧之外，那些触目惊心的惨景同样在折磨他的灵魂。

因为从来没有人如此严厉地质询他的心，嘴上的强硬也完全失去了意义。

一个又一个的人死去了，脱不开的生命在黑暗中孤零零注视着光晕之外的狰狞。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吞噬。过去遥远得不切实际，太多无关的鲜血却淹没了自以为是的怨恨，在世界亏欠他之后，他又欠下无辜的人们还不清的债务。

更重要的是目睹同伙的死后，对卢西奥的交待同样棘手。醉倒在灰色的人行大道上，他决心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帝——如果因此会让那些被欺骗的人满意。 

当布宜诺斯艾利斯刚刚感受到寒冷的气息时，裕子抱着单薄的身体在一波三折的西班牙巷道里徘徊着，年轻人的聚会。破旧的西班牙语招牌下是长着青苔的石壁，透过彩色玻璃的幽深大门，酒吧流行和探戈音乐如暗香般扎根于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断面上，向上生长或者弯曲缠绕，挤占每一寸空间。在她拦住出门的胡安的时候，他们曾经的温暖和默契终于变成了谎言的碎片。

她的心是冷的，他的心是死的。上帝给她最大的玩笑就是欺世盗名的男人。

“你放开我。跟我谈谈。”

她几乎忘记是自己把手伸在他的脸上，被他缓缓抓住的。

“我该多么愚蠢，即使我把感情丢在一个已死之人的墓穴里，也比丢在你身上要好。那么你到底是谁呢？”

她冷笑着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在自己的询问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都为你疯狂呢？你自己是个疯子还不够么？我，还有京，他居然是爱着你的，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而卢西奥还在呆在公寓里也是因为你。你究竟在做什么呢，你同时占有了三个人的心，就不觉得自己是如此奢迻么？”

男人面对她的质问把她拉近了一步，这是他前所未有的勇气。

“你要你的心么？”他回以一把匕首，闪着冷然的银光。“在这里，挖出来。你找得到么？”

女人尖叫着握着匕首后退几步，不能相信地喘着气。

“胡安……是你杀了胡安……”她剧烈地颤抖着，等着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强硬地握紧了她的手掌，把匕首深深地包起来。

“别担心，这里没有人。”

他低沉的声音几乎是在引诱着她，她娇小的身体被他卡在墙壁之间，刀锋却挑开他的外套，一寸寸深入进胸口去，细微柔软的皮肤和血管被割开，偶尔发出旋转在肌肉里的声响。无比的恐惧和煎熬。眼前血红的一片不可抑制地扩大，终于逼着裕子放声尖叫。匕首落地，身体也不由自主缩到一边。

“你看，我欠你太多了。”男人平稳的音调里夹杂吸气的声音，勇气和疼痛终于还是成正比的。“因为我的贪婪，每个人都在受罪。我本不该出现在你面前，这是无可挽回的错。我没有杀他，而你根本不知道，当我看到他死去，像这样，像你那样的反应……仿佛看到自己在死去一样。我始终要把你们的心都还回去的，哪怕让我去死好了，欠了这么多，才知道自己付不起帐。”

他的眼睛从刘海里露了出来，这是潮湿的、诚实的眼睛。

“是啊，还不起了……”

裕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绝望和失望交织在一起。

“这有什么用呢？我爱的是谁的，我的罪恶要用谎言来解释，我的青春要付给轻佻的热情。这就是你干的事情，如果你不是胡安，那么我透支的也是没有未来的生活。”

男人低低地回答：“对不起，如果上帝肯告诉我……”

女人满脸泪痕地打断他。“上帝和圣母的信徒们也没有办法，你毁了我。和你的强盗扯上关系，我还能想象未来么？你可以走，我的家人怎么办？”

然后她失去力气地沿着墙壁滑下来，任凭男人沾血的手扶在她的肩上。

“去找公牛，我去自首。”

男人在叹气，他小心地用干净的手擦去她的泪痕，轻蔑地哼了一声。

“世界上总有了结这个词，我输了，宝贝……该去见撒旦了。”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京根本不曾想到，Toshiya竟然站在他的面前，要求他带他去警察局。

他是那样平静和不起一丝波澜，淡淡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仿佛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自己不再熟悉的形象。

“你会保护我么？如果我的证词让你难堪，你可以忽略我说过的话。”

这根本不是问题。对于京而言，委实是让他解脱的唯一途径，证词如果能起到重要作用，显然会影响到他自身的定罪。

但是京也需要时间安排，现在就把Toshiya送到警察局的公牛手上无疑于制造死亡。

他们搬出了女房东塞莱娜的旅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朋友们寻到的博卡区边缘寄身。

那样短暂的相处时光，再没有了挖苦和争执，平凡得失去概念的生活竟也是那么清晰而值得回味。远郊的公寓里，Toshiya对他流下了泪水。

“我错了太多，没有办法跟你回去。”

京虽然错愕但是极力安慰着他。

“没有人不会犯错，你回头了，就还有办法弥补。”

男人抚摩着胸口的绷带，冷淡地回答。

“不会，我的脸上写着死亡。太多无关的人因我丧命，上帝会给他们公道。”

京的挽留如此苍白，他还是不甘心地表白。

“你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就假如你还有20年监狱时光，我也会有等你出来的决心。没有人能大过法律，你做的是对的，这个教训是适量而不是索命的。”

他得到的仍然是失望的答复。“阿希雷利托幽灵向我指出了黑暗的所在，也许就在那个树林或者那个河滩上，不会太远的……”

没有心情再去听那些近乎荒唐的预言，像一头困兽找不到笼子的铁条。他逐渐明白，和这个改变了的人在一起同样无比疯狂，不是他精神崩溃就是自己精神崩溃。他把他软禁在这里，只是为了让两个人都品尝笼中的苦痛。可是当他望着Toshiya赤着脚在错落的河滩岩石上走来走去，他又大笑着否认了自己的荒唐想法。

那个人不过是在陪一群孩子找着石间的小蟹。

京没有长久地注目着这一不远的景象，在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墙上的电话影响了他的判断能力。

当他奔上那片巴巴树和棕榈林覆盖的河滩，空无一人。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带长达数英里的河岸都是如此景象，无从找起。

梭梭风声把整个河滩都包裹起来，河水带着大片黑暗沉沉压在他的心上。此刻，仿佛有一口无名的深井在吞噬仅存的理智，寒潭三尺，井壁上晦暗不明说不出的浮光回照。

不知在河滩上奔出了多久，远处几声枪响之后，他终于知道什么都结束了，一个跟头载在地上。

想到的终于还是发生了。

自己并不能这么轻易地倒下大哭，怀着最后一丝希翼，他勉强支撑着晕眩站立起来。

黄昏的阴影里，一个女人哭泣的影子出现在大片草丛后面。京向前走了几步。

水，只有晕着血迹的河水在静静流淌。晕开变淡。

女人捂着脸蛋任凭情感冲破大堤陷进荒凉无助的悲苦之洋中。

“他死了……”

“我不知道。”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带走了他……”

像一场飓风般消失无踪，京从来没有想过，Toshiya竟是这样从他的生命里又一次消失掉了。回归他自己认为的黑暗之所。

他不会活着，是因为他背叛了卢西奥；可是他死了，他的尸体又在哪里？矛盾的答案显然是很难成立的，桥本先生则说这也没什么不好，他相信公牛也很欣慰Toshiya没有选择把大家都兜出来。至于越狱的卢西奥，他完全可以换个名字在巴西或者什么地方继续逍遥自在。即使活着也不可能再有名字和来历的Toshiya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对象。

在和裕子的对质中，这个男人平静地注视着他曾经的情人。

“行了，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我得去赎罪。”

他的情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什么，你这该死的家伙相信上帝了？”

被黑洞洞的枪口包围的时候，他很是平淡地笑了笑，摊了摊手。“我知道你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可是也想了好久。走不到底了。”

近距离的血淋腥凶杀让旁边被胁迫的女人看得晕厥过去。

就连最后谜团也不再具有吸引力。京并没有在意通过测谎的证词，如同他第一次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呼吸包裹在一张水网里，雾气升腾，神秘而不可思议。

于是毫不犹豫地把东京来信塞进了垃圾筒。 

许多年之后，城市的上空依然水汽笼罩，和着波多诺手风琴和忧郁的吉他演奏，一对对情侣翩然起舞。在拉普拉塔的入海口上，一轮碎金的明月荡漾在水波之中，晚间的风吹拂海面，海潮带着黯然的情绪离开陆地，仿佛要返回久违的故乡。

京坐在港口区的咖啡桌前，摸着手上的几张纸牌。几个异国女招待很快笑起来。

“是……12，你要等的人会回来的。”

京摇摇头。

“怎么会呢？”其中一个褐色头发的姑娘不满地说：“明明都已经做了好多次的。一直朝西走，到马拉尼昂去，我梦到一匹黑马奔向有海的地方……”

她的预言诙谐地引发了很多人的笑声。

他们说：“埃尔丽娜，你实在不该再这样对你的老板了。这样的话我编起来更好听，‘那匹黑马走到有月亮的海边就停了下来，人们看见圣母玛利亚站在海里，她将带着她的孩子回到天堂去……’这不是个好兆头么？”

姑娘很快叉开腰气呼呼地说：“胡利奥你这个扯谎鬼，我可是正正经经研究过的。”

京淡淡地看着这群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把头别到一边去。

他困倦地睡在夏日的海风里面。

年轻人们的音乐隐隐约约，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探戈沉郁的空气里面，满天星斗近在眼前，他举起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黑暗里仿佛蝴蝶的舞动，一点一点地，浓烈地燃烧起来起来，决绝而毁灭的美丽。

新的一天终将来临。

而在那来临之前，还有过去的尘埃，在牵引着飞蛾扑向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