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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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夏敏想着摇摇头直接往公司走去。

在公司忙活一整天手稿，整个一做牛做马的事业。这行有句话叫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骡子使。遇到吉他之前，他是特别喜欢画画的，就是跟念书没什么缘分，后来从中专考了大学家里也是不指望的。

这么多年到了工作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给资本主义国家打下手的小工，什么动画人才国产希望都去他妈的吧。这社会认的就一钱字。

中午匆匆接了南京的电话，说是跟房东闹翻了。

这事说起来倒可大可小，南京替个姑娘出头，把人家房东儿子得罪得大气不敢出。

夏敏想也没想过他跟人发脾气是什么样子。南京是个地道的南方“小男人”，除了他出生在一个靠近北方的城市里，初中开始就再没有任何把他和血性联系起来的词语。温厚内敛，看书写诗，就算不做乐队，也不至于露个纹身的胳膊装黑社会吧？

后来夏敏跑回去跟房东赔罪，就那么跟那个上海姑娘青青见了面。

姑娘在吃饭时候问他们以后怎么办，南京摆摆手什么事没有，我们搬出去得了。

夏敏偶尔对上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总觉得她还在暗示别的。姑娘挺和蔼挺可爱，还跟他说自己老家也是安徽的。大学里见过人干乐队，觉得那些人挺神秘，不怎么上课，来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京嘴角吊了个弯度。

“你是说我们都边缘人吧？”

夏敏一听这话可不对劲，好在姑娘没啥介意。

“边缘称不上，不过你们追求的东西，想必不是车子房子吧？和大众背道而驰的艺术是非主流，做自己内心的东西，特别有勇气。”

南京的目光有些不耐烦地扫过旗袍女子的开叉，咖啡店里留声机悠悠播着三十年代的乐曲。从楼上望下去，烈日下还有清扫马路的工人。

是的，他也不怎么当自己搞艺术。艺术这玩意，还是留给这群小资去想象。

夏敏和他出去找了新房子，二室一厅，夏敏工作转了正也还住得起。排练末了的周末，他就那么直截了当找了南京。

“你记得青青吧？”

南京丢了包烟看他边收拾贝斯。

“你跟她好了？”

“不是。”

“……”

“她一上海人，想跟你好。”

南京冷了脸的反应是有点尴尬。夏敏的手搭过去。

“你不至于吧？”

自以为够了解这家伙，谈过人生，谈过女人，做饭搭伙更是哥们一样。有些话还是不自觉露了出来，那个给自己发着短信的善良女子，也确实不错的一人。

“过去事都过去很久了……青青人满好，也不是那种招惹乐手的，跟你想的差不多可爱……我就是提意见，你可别害羞了。”

不提还好，提了南京有点火的样子。

“你管个屁！”

说完直接推开他就走了。

傍晚落日染了天边大片的绯红，阿威把车开来说要大家一起去新Club狂欢。

夏敏跟他说今天把南京惹恼了，说什么不会去。上车时候阿威在耳边说：“我跟你说，他不去是有道理的。今天可能要见个人。你见了什么嘴都别顶。”

“谁啊？”

阿威的目光对着远去的背影，毫无征兆踩了油门。

“秋子。”

操！南京他前未婚妻。有这等脸的女人，连个果儿都不如。

冷峰的前贝斯老闻跟屠夫干仗就是为了个果儿，但今天你见了她还得叫声老板娘。夏敏跟着阿威进了门就被沙发上一女人揽了去，一手摸他大腿上调笑。

不知道哪个人插进来打诨。

“丹丹哪，你一个人霸着夏大帅哥算个屁啊？好歹给我们捏把。”

夏敏瞅都没瞅跟着一句：“妈的个巴子。”

对面沙发阿威跟个不知哪招来的姑娘胡喷，搞Thrash的莫言一个个敬酒过来，坐他边上就那么聊着。

“这搞的什么场子？”

“新场子开业Party，大家捧着。”

“日！这么个小地方还搞两场子？”

“非也非也。那个民谣的，开业热闹回。”

丹丹脱开了招呼别人去，夏敏就哼了声凑莫言耳边。

“哪个是秋子？”

今天来的女人晃来晃去，三哥他们左拥右抱。

“就以前童话老狼找的那女主唱，穿红衣服那个。哥们，我们也觉得挺水的，不怎么靠谱。可人家有钱，她愿意烧啊我们就陪了她。有句话怎么说，五百年恩消怨解。”

“靠！老狼咋发掘这么个人？”

“你还是别替南京愤概了，她当年也骗得老狼一惨啊。”

“原来啊。”

夏敏抹抹眼睛，一条条白嫩的大腿打眼前动着。把他带来这么个地方够浪费。

他刚进去的时候，被三哥呼来喝去。完了事也没怎么觉得吃了亏，想起来就是兴高采烈地受穷，有欲无爱，那种混帐生活过得昏天黑地。没那么点变态想法是不对的，本来混圈子就没跟龌龊脱开干系。

这会儿三哥眼睛有意无意扫过来，莫言却拖上他到了台子面前，DJ声音大得听不到人声，几个大男人抱了酒瓶就说要赛一场。强不过就喝了个没边，旁边丹丹和几个骨肉皮一起哄，谁敢不给老板娘面子。喝就喝，喝到胃痛吐血都不关这群魔乱舞的世界的事儿，也不管人是不是看他不顺眼整过来，爱理不理，不顺心的事不多一件也不少一件。

这世界，本来就一时荒唐。

后来就是回家南京扶着额头看他吐，脑子里就全是那些声色犬马的一套。

颓废堕落，打着音乐的幌子淫乱，喝死在厕所里没人埋……这些词组南京都经常用在他身上，至于他后来干脆置若罔闻。

夏敏觉得他不是那圈里的人。

他不是没跟对眼的女孩出去，正经地聊音乐、陪逛街，末了一礼拜还没去开房。夏敏跟人开过玩笑，说南京不管直的弯的，都是顶温柔的妻奴，家有现房的王老五，痴心不改的怨男，绝对值得限量抢购。

有人听了就问他南京长啥样。

夏敏随手在脑海里勾勒几笔，还不就是个子不高一男的，足上万年匡威，黄毛耳钉打了跟发廊小弟似的。决不主动抬眼看人，要不就是排练演出时恶狠狠不知道藐视哪个人的摸样。

当然不少人要说句“靠，真装逼啊”来总结，可是他偏偏觉得要是不那样还真看不下去。南京就该是个温柔的小男人跟真实的愤青的矛盾体，一遇到秋子那种女的就栽了。不像那些混夜场的乐队，吃在酒吧花在酒吧，不怎么着就把自个弄得分文不剩。南京就该做他那不怎么赚钱的零工，唱歌排练写点稿子，间或坐咖啡厅里跟人小资女谈性，跟市民女谈钱。

可那个喝醉的晚上，南京也是第一次不清醒的。

两个醉鬼神智不清还吵了个天翻地覆，弄得第二天一片狼籍时候南京整个人眼角都是青紫的。

夏敏问他自己说了什么让他气到现在。

南京又是一副沉思的样子，半晌看了看他。眼神有些疏离。

夏敏，你……你得回答我一事情。要是你觉得问得私人了，我就算了。昨天打过了，跟你说对不起。

然后他问：你是不是Gay？

夏敏摸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写着吗？呵呵。我不否认行吧？

南京有些复杂地接下去说。

昨天，阿威说你喝大在 Club里，第一次看三哥跟你……起初我以为你醉了，可你他妈什么事没有，还能自己走回来。你就是喜欢他那么一男的？还是不管什么样的……

夏敏心想这可坏了，要解释还不一长串。也就点点头当有这么回事了。

那没什么。其实你这样世界上也有的。

南京说完就又一副没什么感情的样子。夏敏望着他沉在烟气里的脸，没来由觉得特别难堪，仿佛有一种叫做友情的东西在空气里就这么被这么隔开了。

让一个正常人接受身边有个Gay是个难事吧，南京昨天的失常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脑海里。他怒不可竭地逼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下贱，并固执地以为自己跟酒吧老板搞一起是为了演出机会……无耻，卑鄙，婊子……这种他想象得出从没用过的字眼向冷水一样泼了过来。也许他并不在乎朋友是什么家伙，只要一切不要和他倾心的演出联系起来……所以把屋子摔得一塌糊涂，才知道不过如此。

生活把个最偏见的南京抛到夏敏面前，转眼又还他一个冷漠沉静的平凡人。

可又能怎么样呢？低头不见抬头见，同一屋檐下的人，被音乐那根线牵着怎么扯也狠不下心。

4

AK-47唱过一支歌叫《川流不息》。

“有些人孤独，什么也不说，深怀自尊，默默前行。” 

显然夏敏没那个境界，在南方混到第三年头上，他也开始察言观色了。

逢迎拍马的事情都做起来，这不都是入乡随俗么？跟南京也解释清楚，都说南方人骨子里有种隐忍平和，直来直去地冲撞显然行不通。有一个单亲家庭的孤僻的南京，倒也不是个说不明白就鄙视人的主儿，遭到女人背叛却保持了内心的独立，外界的人和事都隔了层纱，似乎就想那么着站在社会的边缘做个长不大的霍普，看一群孩子在麦田里打拼自己的天地。

“五年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谁也不知道。都说我们这行不欠一屁股债不知道柴米油盐怎么写，有时想想挺失败的，除了户口哪里给了我这么轻狂的理由？”

破败的石洞桥下是涂鸦公社的地盘，夏敏寻了个没写爱不爱到此一游的恶心地，喷上格瓦拉的头像和Deathcore几行字。南京看着落日断桥，慢慢地吐气。

春节过了，他想去丽江一趟。都说他好运气，提早了几个月订票都打折。可是夏敏知道南京恐怕更愿意自驾，而不是跟了姐姐一道。去看看香格里拉那个世外桃源，精神上彻底放逐。

历史上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