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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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和抱怨在夏敏来到上海之前就已经注定。

是个人吧，被自己跟了四年的乐队欺负成那样……是很窝囊吧？最后什么都没说就把自己逼走。

悄然接电话下床，朋友在那边谈的都是陌生的城市外地的待遇，仿佛一种报复似的快感。在对方公司通知他明天前去的时候，手里的火车票正在给他带来一个新的念头。

那可能是与自己多年潦倒生活无关的人生开始，也可能是自己与另一个人争执与共事的结束。

身后细不可闻的话语打断思路。

“要走了吧？”

这是南京突然的声音，需要借助烟气和暗夜才能说出来的秘密就此不复存在。

那个很久以前与夏敏认识的网友，并非没有熟识的朋友了解到一个人的全部。一切隐藏在心底碎去，甚至亲眼目睹酒吧的混乱场面，都没有阻止一个人对另个人所谓的友情。他的声音甚至有些抖了。

“恩……要是我后悔了，你还肯回来么？”

南京从床头爬起来，拉上窗帘。他看着夏敏，得到的是冷硬的回答。

“没可能，那边工作都说好了。”

“夏敏，我做了什么，你还要离开乐队。”

“你脸上写了，怕说不出来是不是？”

“……”

“我都跟你们到上海了，哥们也做到底了。”

“夏敏，不是我求你来，你不想想乐队怎么办，临时不上台？你觉得你能做这么缺……”

南京有些着急的意思只能越说越糟。夏敏冷笑了退后几步。

“嫌弃我的时候你他妈什么都说得出来，我陪睡，我丢人，你心里当我是你们贝司了么？好，好，我现在就走，低声下气的时候还要说我缺德是不是？”

“谁那么想过？夏敏我说过的气话都给你道歉，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伐，我招你来哪天叫你走？”

南京伸手就把桌子上的水杯弄倒了，他慌忙地拣起来。接下来压低嗓门的话简直口不择言。

“你个钢比，我要不知道你技术当初就不会联系你。老子跟Gay搞一起当哥们很好玩是不是，是的，那根本不是看不起你，就因为我看见了，我妒忌三哥。你别以为出了事我就叫你走，我找的人我负责，都他妈讨论过，就算没有那些大学贝司，我一样选的还是欢喜的人。”

夏敏像是被一杯冰水浇在原地，这叫妒忌，这叫欢喜。要是没有点不纯洁的感情，他自己也不信。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挺不合适的。”

“就知道你要这样想。”

黑暗里南京嘴角勾起的笑很讽刺，夏敏开始慌了神。

“你他妈知道我不是故意……这根本不配，我是什么人，你……”

“配不配不是形而上学的事，在你们那圈里是下半身的事。”

“我操，你妈的……”

“注意你的素质，喜欢和操也是两码事，如果你要骂撮那娘B也不要大晚上在我家乱讲。”

夏敏不知道焦躁什么，半真半假的话逼得他坐立不安。那个人的家，突然变成了一张莫名的网，让他苦闷地撞在里面没有出路。

“南京，你怎么就那么能忍？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我欢喜侬’你还对哪个人说了你自己清楚，你这算什么？就算乐队解散，我还他妈是你哥们。”

南京不为所动地回答他：“你是不是哥们那跟喜欢无关，就像俄狄甫斯不知道自己今后会杀父娶母。我就是现在知道了，才说给你听。”

“靠……”

这话回得夏敏想杀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个人的心。圈子里勾引直男的料都是炫耀出来的，可是一想到对方是南京，那就不是兴奋，而是无比的愧疚。

扭机唱过一首歌《镜子中》，“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那脸孔令我感到恐惧……”一个男人脸上不可能长了朵花，一个圈外人也看不到那条路怎么蜿蜒崎岖。自我厌弃的狂躁仿佛重新回到了身上。

“我不走，南京，你让我想想，你自己也想想。”

丢下这样无力的话看在另一个人眼里懦弱得辩不出方向。

6

没有走的日子就是登台。

啤酒节下面的老外仰脸看着冷峰调音，这是个南方的Deathcore，听上去就能召唤一批Mosh的摇民。可实际上连本地的小青年都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的，只有混了有些年头的老摇民知道冷峰是屠夫从北京回来组的团，他原来的乐队赤焰也算是00前后冒出来的一票新金，机会遇上了，在北京也红的很。

组了冷峰也有点赌气的意味，在一个远离北京的最柔软的江南做最暴烈的朋克。

南京上去的时候看到那么多人对着话筒张了张嘴，自从那晚上之后，他心神不定。每个人都一票子烦恼，可那鼓手起手的时候有点急，两把吉他跟着差点掉半拍，夏敏手上还算松，弯了腰找拾音器就看见南京先用上海话骂了句什么。然后没怎么客气，底下一瓶子直接就砸台上了。

这是神经！幸好玩得够快的鼓手没受影响，屠夫睬也没睬瓶子过来的方向，在国产音箱踩出的刺耳音效和rp50强劲的扫弦下，沾稠的老式Riff和层层交叠的breakdown完全交给南京含糊不清的念词。而那个怎么看怎么狠不起来的上海小青年从头到尾的水吼显然在残害正常人的耳膜。

甩了几首歌下面不管男女就齐刷刷的行金属礼。谁也管不了不朋克的小主唱上来就挑衅。

像这种音乐就该交给一种叫技术的东西。拨着手上低几个音的贝司，夏敏想起了那些无畏忧郁得可以当歌特的词，没有人会想到那些被嘲笑的稿纸的命运。即使音乐是一条漫长昏沉的河流，所有的男女都在潮水中放肆地狂欢、发泄和滥交，那些自以为是的无奈也只好淹没在粗暴的旋律和深喉的动情中。站在身边，却看不到一个人的心。握着话筒的南京在糟蹋自己的歌词中高潮，和他自己为什么在自我厌弃中鬼混有什么区别。

第一首歌结掉，南京深深的目光看过来，夏敏下意识地躲开。冷峰的风格就是一首首轰炸到你情绪崩溃再上慢歌，不要说吼到一段solo必有的疯狂表演，当血真的顺着小刀的切口渗出来的时候，他的耳边听到了尖叫里南京缓缓的吐字。

“下面唱的是《南方》，写给一个傻瓜的恋人。”

不消说了，这歌起码三年没碰过，自从被轰过谁也不敢写这么歌特的曲子。除了被唬弄过的小女孩记得，夏敏简直把这歌当自己的耻辱。可是南京和屠夫在台上打了手势，由不得他，木吉他轻灵地跟上去，浓厚而迷幻的Blues味道，认真的南京咬字清晰得像在和着月光的水面上漂。

无所事事站在一边，何苦呢？一个越发硬派的乐队学了个四不像的爱情小调。

夏敏扭头迎着南京回头的眼神，他正在唱。

“我想我忘记了黎明的微光,

篝火燃尽,晨风阴凉,

指尖缭绕氤氲的大麻 纵欲的芬芳，

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无需姑娘，

前往南方，南方的南方……”

这是赤裸裸地唱给一个人听的歌。

跟着拍子的夏敏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要站上这个舞台，第一次和南京站在台下，时光遥远得隔了几百年。

那之后离开成都，潦倒数年的打工生活，争得面红耳赤的排练，和一群子人的纠葛。

这歌完了下去之后，荷尔蒙冲动烧得一脸都是汗水，屠夫他们收了琴，几个人又转到台下看别人演。从依然朋克着的CMCB看到痛仰，有一个目光自始至终在身边追逐着自己。颠覆M的Live引发了台下核杆子激烈的Mosh，撞了几把离开的夏敏退到后面，几个年轻的女孩好奇地似乎认出了他，胳膊磕破了皮，他却在音乐中有种想把世界砸烂的快感。

大大咧咧躺在刺眼的阳光下，迷幻的南方，什么也不想……

直到有人踹他起来，劲用得不小，糊糊涂涂跟人家走了。反应出来的时候是在厕所里，一面是瓷砖墙，一面是他哥们南京的眼睛。

一定是他唱那鬼歌害的。

解了一半的裤子在狭小空间里彻底地褪了下去，空气里都是喘息和烟味。和之前他和三哥在Live house里没有区别，南京拽丢了几粒扣子，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骚扰一男人。

旁边有人边冲水边骂骂咧咧，夏敏知道自己这时没有理智就一混蛋了，可是他忍不了那种气氛。激烈的演出之后总他妈要干点混帐事情，看着南京半晌，有些好笑。

“你会做不？”

南京瞪回去的眼神充满不屑，抓着他的头发吻下去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人的生涩像把刀子一样。按着他的手松了开去，疯狂的拥吻让他们彼此探索在对方的口腔内，一股子烟味的唾液。摸了把的口水，身体的欲求应证了南京说的“下半身相配”。

望着肩胛骨的青了的印子，夏敏看着南京慢慢吻到下边去。外面的人来来回回，他的身形大动了一下，可是那个人抬着缠绷带的手把他的腰强硬地按在那里，口交。

像是被下了盅窒息了一样等待高潮，下体包裹在泥沼里，想要冲到泥潭边缘的洪水中去。

不是没尝过搞别人，完事南京不满地抹把嘴。

“用什么香水，有必要么你？”

他鄙视的眼神褪去情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夏敏没拉裤子就知道自己栽了。这种乐手间的关系，除非冷峰不复存在，否则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人了。

人生理所当然有此一劫。